莆田案｜“谁是卧底”，是我们都置身其中的游戏
大家应该都玩过“谁是卧底”吧？玩家当中有一人手中拿到的词与其他人都不同，他即为卧底，每个人描述自己手中的词，卧底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，其他人需要揪出卧底。卧底为了不被发现，会刻意用一些含糊的话或者带有误导性的描述。
我们先来玩一局吧。
现有ABCD四个玩家，接下来他们将会对于自己手中的词依次发言。
A：是一个名著里的人物
B：敢于直言
C：性别为男
D：有被陷害的经历
如果告诉你这里面有一个人手中的词是“林冲”另一个词是“高俅”，你能猜出哪个是卧底吗？
以仅有的信息看，还远远不能够判断出来。
那我们进行第二轮。
A：本来是官，后来为寇
B：他有一百零七个兄弟
C：算是一个好人
D：有很高的军事才能
C可能是卧底吗？是可能的。在第一轮B发言完后，C可能发现了自己手中的词与B的不同，但此时他还不能断定自己是否是卧底。但当听完D的发言后，C便会发现自己手中的词与其他三人都不同，即他为卧底。但他通过伪装，很好地将自己的身份隐藏。
然而在游戏外的世界中，情况往往更加复杂。
在互联网上，尤其。
哪怕是面对讲求真实客观的新闻报道，人们的信任也会受到挑战。
如果说卧底和非卧底手中的词加起来代表全部的事实，那么这个游戏的参与者，也是信息的发出者，可以是官方媒体、可以是自媒体、可以是普通网友、也可以是新闻事件的当事人及其相关人员。那作为与那些新闻事件没有直接关系的我们，在这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呢？
可能是观众，也可能是玩家。
在如今人人都可以发声的自媒体时代，我们可以是发声的玩家，也可以是一旁的观众。但无论是哪一个角色，其他角色发布的信息都会对我们对于事实的评判产生干扰。
事实的全部往往无法被直接描述，就像玩家不能直接说出手中的词一样。
人们只能凭借对于它的描述一点一点构建出事实全部的模样。
对于网络上的新闻事件，我们了解到的信息都是从媒体、网友、当事人的陈述中获得的。就像在“谁是卧底”的游戏中，观众并不知道每个玩家手中的词到底是什么，每个玩家也不知道其他玩家手中的内容。这样就会造成信息的误传，比如2018年发生的重庆公交车坠江的两极反转事件。
在该车坠江两个多小时后，媒体报道公交车坠江原因是由于女司机逆行（如下图）。
图一
万州区应急办是如何判断女司机逆行的，我们不得而知。但新京报选择相信了应急办的描述，网友们又坚定地相信了新京报，以至于这一消息发出后网友对女司机的骂声一片。然而经过不到半天，平安万州发布最新通报：系公交客车在行驶中突然越过中心实线，撞击对向正常行驶的小轿车后冲上路沿，撞断护栏，坠入江中。
不是女司机的原因。
媒体慌忙删帖、网友纷纷向女司机道歉。
虽然经过了这件事情，我们还是会选择相信官媒。但次数多了，媒体的公信力还是会下降，因为我们感觉到被玩弄。
除了上述情况，人们对于网络新闻报道的信任受到挑战的原因，不是因为媒体本身的失实，而是卧底的伪装和刻意隐瞒。媒体不仅未能看穿他的真面目，反而成了他用来炒作的工具。
如四年前发生的保姆纵火案中的男主林生斌，长达四年的时间，他在公众前的形象都是一个好爸爸、一个值得同情的好人。直到今年他才被曝出在妻子离世前就已出轨，并且家暴，在亡妻的灵堂里宣传自己的社交账号。四年来他一直拿已故妻儿营销自己的深情人设，欺骗大众、博取同情。
这也能解释出为什么人们对网络上的信息越来越难以信任。
或者说，我们的信任正在被一点点地消解。
最近发生的莆田杀人案，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2021年10月10日，莆田市秀屿区平海镇上林村发生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，两人死亡三人受伤。知情人告诉记者，2017年，嫌疑人欧某向当地政府申请了危房翻盖，房屋新建手续批出后，欧某便将原有400平米的房屋拆除，欲在原有土地上建盖新房，然而，欧某的邻居，多次联合附近居民阻挠欧某建盖新房，欧某为了自己的土地不被邻居侵占，搭建了一个雨棚。
在这个案件中，媒体对于一些问题的呈现不一。
关于案件发生的缘由，10月11日中国新闻周刊发布的新闻称是由于案发前欧某居住的铁棚倒塌，雨棚残片掉入死者家中，两家引发矛盾（如图二）。而九派新闻对受害人家属的采访又显示，案发当天以及前几天，都没有发生纠纷（如图三）。
图二 中国新闻周刊↑
图三 九派新闻↑
图四
对于欧某到底在雨棚居住了几年，媒体发布的报道也使人迷乱。
如图二的截图里，2017年申请危房翻盖，然后才推倒的房子，欧某在房子推倒前，应该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。假设欧某从2017年1月1日就住在铁皮房，到2021年10月，是四年十个月，和报道中的6年也无法吻合。纵使这“6年”是知情人的口述，那么记者在撰稿时，是否可以联系一下前文“2017年申请危房翻盖”这一信息呢？并且在新浪财经的报道中，欧某的房子是2019年才正式拆除的。那么，在铁棚里居住6年，这一信息是否严谨？媒体间的自相矛盾，也会让信任流失。
除此之外，欧某母亲和谁居住一事，也有两种不同的说法。
新京报记者采访当地村干部说，“嫌疑犯的母亲和他的哥哥一同居住”。
九派新闻采访被害人家属，家属称他的母亲和哥哥住在一起。
凤凰周刊采访嫌犯侄子，他称母亲由自己赡养。
新闻提供的应该是能减少受众不确定性的信息，然而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，除了可能有“小道消息”会干扰读者的判断，官媒间的信息不对称反而让人们对于该事件的不确定性更大了，“不知道该信谁”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除了媒体在报道内容上的不一致外，这个案件的本身也值得关注。
从案发到现在，人们一直在等，在等待媒体可以进行深度的报道，解答群众的疑问：为什么四年了房子依然不能建起来？欧金中家里发现的烟盒上满满的求助电话都没能帮到他，当我们遇到类似的情况时，该走向何方？
我们以为信任可以带领我们走向真相，然而，我们等到的只是欧金中“畏罪自杀”的消息。
南风窗今天发布了一篇文章《8天后，畏罪自杀》，里面对于该事件的后续总结了这样的一句话——
“随着欧某中的自杀，对其追责的法律程序也告终止，留下的问题，或许不会有完整的答案。”
像是裁判提前宣布了游戏结束。
但这一次的游戏结束了，别的游戏早已开局。
谁是卧底的游戏总不会结束。
如何在这游戏中施放信任，也是我们需要面对的课题。
